





隆莺舞。作者供图
一
很长一段时间里,罗彩玉一直耿耿于怀丈夫的与众不同。他出现在梦里,是一阵又一阵的声音,夹杂在白雾中四处游走,这里响一下,那里响一下,和嚣张的蝉子一样叫唤,迫使她抬头四处寻他,这令人咬牙切齿的过程后,他最终会变成一颗白色璞玉躺在瓶盖上,剩罗彩玉一个人,巴巴站着,身后是他们家破烂的墙,白雾像飘带一样慢慢往墙里散去,散尽了,人慢慢醒过来,还是一个人,巴巴躺着,过白的梦境残留在浓黑的夜里,使她感到很难过。
这是梦吗?又不像是。真实的丈夫,确确实实是一片剪影。这片剪影通常在黄色的阳光或灯光下,出现在一张纸屏风的后面。罗彩玉知道他鼻子不高,知道他嘴唇有点厚,知道他吃饭时上下鼓动的喉结比一般人要大。也看得出来,他异常肥胖。最早的记忆里,是母亲牵着她,拍拍她后脑勺,指着那纸墙后面的剪影说,喏,那就是你的丈夫。后来她一直以为所有人的丈夫都是一只薄薄的黑影。长大一点,她跟邻居家的姐姐玩,一次姐姐指着一个黑黄的、有厚度、会移动的怪物,笑着凑近她的耳朵说,看那,我姐夫。罗彩玉问,啥是姐夫?就是我姐的丈夫。那会她轻松意识到,原来每个人的丈夫都不一样。再后来,她长得跟村口的芒果树那样高,胸部也和树上挂着的贵妃芒一样,饱满中透出粉紫色来,就知道其他人的丈夫都一样,是一只黑黄的,会移动的怪物。那为什么只有她的,是一只黑影?她的关于丈夫的心结,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但她从不问任何人,包括母亲。这倒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,而是他们举家上下,已经活在这一个事实里很多年,疑惑只是疑惑,心结只是心结。她倒没开悟到有打破多年的生活事实的想法。
尽管,罗彩玉的丈夫是一只剪影这个事实带给她的副作用很多,多到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且不说不能像其他新婚夫妇一样,路上结伴而行,那种故作无所谓但心里却暗藏涟漪的姿态,她只有巴巴羡慕。也不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,自然说出“我去喊他来帮忙”这样的话。罗彩玉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,为人妻的感受是一丁点也没有的,她大概也已经明白了自己不会有生儿育女的机会,也已经接受了。诸如种种,虽说艰难,但对她来说,都还是小事,是已经慢慢习惯了的。唯一令她难受的,是自己无法被归类的问题。在这个小村镇上,忙碌之余,新婚妇女总爱拿带点私密的东西开点玩笑,讲述者在中间,三五个人围着,嬉笑嗔怪。她起初还在圈子外站着,伸长脖子往中心望,几次之后觉得没意思,也尴尬,比一个透明人好不到哪里去,也就不再参与了。其他媳妇呢,以此为基础,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子。有来去,有增补,有些生死不息的意味。日常生活也围绕这些个圈子展开。罗彩玉呢,不是少女,不是寡妇,不是老人,现有的人的种类里,她都不属于。她是在日子的孤寂中意识到的,其他东西都忍得了,人如果不能被归类,那才是最大的问题。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能成为最大的问题,甚至可能大得过吃喝拉撒,但她就是常因为这个,心里堵得慌,不是一时的,是一直存在的堵在心里的石头。六七月的芒果季,罗彩玉常常一人坐在芒果树下数芒果,一数一天,或者走几步去地里数西瓜,把几块地里的西瓜都数一遍。她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来,但一路过三三两两的人堆,她就堵得慌。
这份堵,让她急于给自己寻找一个身份,一个明确的能让人叫得出来的身份。思来想去,也只有“巧姐”可以去试一试。所谓巧姐,即一年一度赛巧节的头筹。赢得这个身份的妇女,通常会被认为是最勤劳,最心灵手巧。这个身份,未出阁的少女想要,可以拓宽自己的婚嫁市场。已婚妇女也想要,可以一下子提升自己在众多同类中的地位。小孩子当然也想要,谁不想从小就当一个人人称颂的小公主呢?口风,在这样的村镇中,尤为重要。因此,每年的赛巧节,几乎是每一个女性最大的节日。对罗彩玉,也不例外。她有了这个想法后,更是把它当成头等大事了。这不,离赛巧节还有半年时间,她就每天腰上挂一把小锄头,把自己扔进山里,寻找各种能将白米饭染色的植物。她不找大家都知道的、寻常的那株,因为太过寻常,连家门口都有的那一种,采来没什么意思。她寻思着找这么一些植物,可以染出只属于她的,别人染不出来的颜色,以特殊来取胜。还寻思着多寻找一些可能,把自己心里存在的所有颜色染出来。包括梦境那团白中带蓝的雾气。她游走在山里,碰到能在指尖捻出颜色的花儿、草儿,菌类、藓类等,一一带回家,看得顺眼的,也带回家。天色暗了,她便在家中,拿一小碗米,坐在那黑影前不停地实验。捣碎植物,过滤汁水,放入白白的米粒,泡上一晚上。第二天起来,一掀被子就跑过去看成色。如果成了,就能高兴一天,不成,再把自己抛进山里,继续寻找可能。如此循环,她便暂时忘却最根深蒂固的那团黑。那半年,她的手是七彩的,心也是七彩的。
赛巧节那一天,罗彩玉反倒悠闲镇定,起床,饱饱吃了早餐,把所需材料检查一遍,抱上她那盆五颜六色又娇艳欲滴的白米饭,出发了。她抱着她的白米饭,像孔雀开着屏。虽然那些颜色被一张白布盖着,但罗彩玉还是觉得,似乎人们向她投来了赞赏的目光。到了赛场,人声鼎沸,女人们都来参赛了,男人们都来看热闹。比赛分成若干小组,一直从街头延绵出去,两排桌子,满满当当坐了人。就等哨声一响,这些可爱的人就会埋头进行自己的创作。然而,罗彩玉万万没有想到,今年已婚组的主题,竟然是丈夫。她仿佛遭了一道闪雷,僵直在座位上,再也露不出一丁点笑容了。那盆颜色相当丰富、漂亮的米饭,在阳光下灼灼生辉。她看见了,谁的米饭都不如她的漂亮,谁都自信满满地在创作。罗彩玉头脑一片空白,一粒米饭粒都没往上点。很快,比赛就结束了。巧姐,是隔壁的王嫂,她的丈夫在人群中,笑裂了嘴巴。
罗彩玉的丈夫,在屏风后面,上下吞咽着他那巨大的喉结。她把那盆米饭揉成一团团,凶狠地用脚踢到屏风那边。那团黑影很快把米饭吞尽,哐啷一声,盆子划过地板来到她脚下。撞击到罗彩玉的脚后跟,继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喊。她忍住骂娘的冲动,愤愤拿了盆子走开了。过了一会,又回来。心想,丈夫?我倒要在这里观察观察他,凭啥我点不出一个男人来。她这么想着,就拿一个板凳,对着那黑影,目不转睛地看。很长一段时间,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,只有蟑螂的触角划过地面的声响,这些在深夜才会出动的生物,渐渐爬满了整个房间,慢悠悠地互相转圈,吻嗅,直到罗彩玉突然哇一声,惊天动地哭出来,它们一瞬间,又消匿于黑暗。那黑影仍一动不动,牢牢贴在屏风上。
二
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过后,人们变得尤为爱往顶蛳山走。据说最先整日流连在那的,是年轻力壮的柱子。他啥也不做,就是在那里走走踢踢,拿一根随便捡的木棍,随便在落叶上掀一下,划一下。大家都肯定柱子脑子出问题了,如果闲得慌,那树上熟得快要坠地的芒果不见他去闻闻,野地里随便抛把籽长成的西瓜烂成泥了,也没见过他多去摘两颗回家。天天跑到蚊子凶狠的地方,啥也不干,就跟小孩玩似的,拿根棍子在那片走走停停,不是脑子出问题了,能是什么呢?人也没跟老婆吵架,老婆还整天乐呵呵地,有时大中午,大概柱子拿棍子上瘾了不回家吃饭,柱子老婆就带上饭菜,切上几片西瓜给他送去。两人在千年古树下喂蚊子,吃饭,喂西瓜,很是浪漫。柱子兄弟见他这样,终于忍不住提了壶酒,上他家,倒要看看柱子脑子是怎么个坏法。结果两兄弟这顿酒喝完,第二天,柱子跟兄弟两人一起上山,喂蚊子去了。人们百思不得其解,只当他们脑子互相传染,坏掉了。直到后来,柱子在顶蛳山捡了一玉螺蛳,高价卖给了外乡人的事情传开,人们才反应过来,跟着纷纷上山,找玉螺蛳。几乎家家户户,都派出人丁,每天固定上山去找玉化的螺蛳。因为大雨过后,山泥松软滑落,渐渐露出更底下的东西来,邕宁人才知道,自己生活的地下藏有宝贝。找玉螺蛳,很快风靡整个村子。人们早就不再满足于一年四季在烈日下苦干换的那一点粮食,柱子的发现,对于他们来说,简直过于伟大。他们设想那些高山上,泥土间,都镶嵌满了玉螺蛳;设想络绎不绝的外乡人争相赶往这里,掏出大把的钞票换取他们毫不费力捡来的东西;设想家家户户要建一样的别墅,买一样的车,再给孩子建一个篮球场和游泳池。为了这些美好愿想,男人们都上山,女人们也上山。偌大一片山群,竟到了几十米便有人声的地步。
罗彩玉闷闷地看她的芒果和西瓜,现在是连三两人群都看不见了。显然,她们已经又组成新的生活圈子,以玉螺蛳为中心。罗彩玉更感孤寂,害怕会被人群抛弃,虽然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被抛弃到什么地步了。越想她就越恐惧,就跟她想到死亡时的那份慌张一样。那也是夏季,有一天这种情绪积累到了极点,她在茫茫天地间,从遮天蔽日的甘蔗地里猛地一抬头,逃老虎似地逃回家。她跑到黑影后面,突然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想法,有没有和她一样的,被遗弃的感觉。她几乎疯了,拿上一把剪刀,一下把那道纸墙划拉开一个大口子,她又害怕又激动,内心又堵又空,那股感觉沿着后脑勺啃噬到前额,继而侵占全身,她满身大汗,暴力使她筋疲力竭。那被剪刀划拉开的口子,像一扇门,安静等着她过去瞧瞧。然而,罗彩玉却没有向里看一眼,也许是厌恶,或者是恐惧,没有人知道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从甘蔗地冲回来的劲,和刚刚的暴力行为令她满足了。罗彩玉走掉了,让自己进入了梦乡。
第二天,口子被一条黑线缝上了。又是很长一段时间,罗彩玉尽量不想起这件事。也许,所有事物,都等着下一次来临。但,下一次是什么时候?该来临的到底又是什么?这位农妇整日困于此惑,不得解,显然,生活与人际的种种超过她的认知,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经验,难以解决她这特殊的情况,她觉得也没人能。
罗彩玉的渴望,是也上山捡螺蛳。那场持久的寻找活动,热闹且浪漫,据说他们一群男男女女,总是在漫天的萤火虫照映下,发现落在灌木丛里的玉螺蛳,和天上的星星,人与人之间的萤火星点一起闪烁。他们在林间大笑,扎营,互相借着火柴盒生火烤那遍地跑的野味。他们在山上发生爱情,亲吻,孕育生命。那个时候来到凡间的孩子,像玉一样得到萤火虫和大山的庇佑。在拿起剪刀之前,她无数次往屏风后面投进螺蛳,从几颗,一小碗,到一大碗,几日一次到日日都有,她倾尽自己有限的暗示才华,把这份渴望一次次,传递给那团黑影。丈夫的不为所动是她的愤怒之源。她讨厌他的自以为是,也讨厌极了“庄稼才是宝”这句话,老土至极!她还想过自己一个人上山,也这么干过。那次她偷偷摸摸上山,腰上挂一把弯刀,假装去砍大榕树干。但是眼睛却是往地上看的,划拉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,还碰上一只野狗。王嫂碰到她了,就说,玉螺蛳在更深的山里呢,这里都被划拉过了。接着问她,你咋一个人来,丈夫呢?
“不提那傻子,他还不准我来呢。“罗彩玉羞得脸红,闷闷地说。
即便万分不甘,罗彩玉也再没上山了,一心顾自己庄稼。她是多么恐惧其他人发了大财,与他们差距太远,所以更加卖力侍候那些庄稼。那一年,罗彩玉家大丰收,而其他荒着土地去找玉螺蛳的人们,除了流传出来几件趣闻,没听说有谁发了财。
赛巧节的又一次到来,暂时把妇女们拉了回来。她们三两成群,在门口捣草木,染米饭粒,笑着聊山里的趣闻。罗彩玉依然只是经过。今年,她不再迷恋五颜六色的米饭团,因为地里的忙碌和丰收,让她的心定了一些。她感到自己的心发生了点变化,具体说不上来。赛巧节前一晚,她在自家前面拔了几株草,匆匆捣了,分别泡入米粒,就睡着了,也不管那是啥颜色。第二天她煮了出来,抱着半黑半绿的米饭盆子就赶往赛场。
还是围满了人。赛巧的主题是“玉”。罗彩玉想都不想,脑子里只出现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,她粗糙地用米饭粒点出了一大片。其他人的呢,自然也是取材于生活。玉?可不是我们寻的那个嘛?于是一个个地,都点的是一大家子去寻玉的场景。评委一个个看下来,大同小异,频频摇头。倒是罗彩玉,凭着创意拿到了头筹。这世间事,真是奇了怪了。罗彩玉想。当她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举着奖状时,也本能往人群中望了一眼,一张张面孔,都是别人的丈夫。看来,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,并没有什么不同啊,于是大胆扬起笑脸。
她领了奖,并没有停留。回到家,厨房冒出了烟雾。向着正午太阳的厨房,正被笼罩在一片黄蒙蒙当中。一只肥胖的剪影在白色的墙上活动着,他擦汗,他挥舞锅铲,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吞咽。
饭菜飘香时,罗彩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,她的胸前,正挂着一只普通的螺蛳,那是随处可见的,那也是今天的头筹奖品。
(作者简介:隆莺舞,广西靖西人,广西民族大学影视文学专业研究生。作品散见《民族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南方文学》《红岩》等刊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