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金城其实是金城江,金城江不是一条江,它是一座城。
但确实有一条江,从城里流过,名字叫龙江。城也不大,以前叫河池市(县级),河池撤地设市后,新的地级市定名河池市,原来的县级河池市只能改名,叫金城江区了。
往往我们从首府出发,如果去的是金城江,我们也说去河池。一直以来,这个地方的火车、汽车站名,都叫“金城江”。
有点乱。
但不要紧,反正都是一个地方。
这么些年,到金城江的次数不少,甚至比我回家乡来宾的次数还多。原因很简单,广西作家半河池,几乎每年,河池都有几次文学活动,而每次我都十分乐意参加。
原因同样简单:一是因为文学,二是因为朋友。
如果文学和朋友又正好重叠了,那这地方就非去不可了。
先说文学。“广西作家半河池”这句话,一点也不夸张。老一辈的包玉堂、潘琦、聂震宁、蓝怀昌,年长些的常剑钧、韦俊海、鬼子、宋安群,正当年的东西、凡一平、潘红日、李约热、周龙……这些名字不仅仅在广西,放在中国文坛都是亮闪闪的。更何况,东西还是广西作协主席,文学桂军名副其实的领军人。只不过,这些人当中,大部分现在已经离开河池。
也许是因为这里独特的山水,河池一直有很好的文学传统,各县区的文学氛围特别浓。关于这个问题,从河池走出来的作家东西、凡一平等,在各自文章里有过解释,大概是说过去河池穷,写作可以改变命运之类。这固然是一个原因,但我认为远不是全部。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奔流不息的红水河,流经河池的大部分县份,加上连绵的大山峰丛,让河池人的骨子里,也流着文学的血,血脉中又遗存着想象和述说的文学基因。河池每个县区,都有一个文学刊物,尽管是内部刊物,但这些刊物无论是从封面设计、栏目策划到内容质量,看上去都是大刊的模样。河池很多地方的县委书记、县长、乡镇干部,转过身,都是作家,而且他们还都特别看重这个作家头衔。所以无论什么时候,哪怕你是文学圈外的人,到了金城江,晚上吃饭,一席人中,总少不了一两个作家。外地作家朋友到了广西,我们喜欢带他们到乡下走走看看,其中大多也少不了河池。
我每次到金城江必见的,有两个朋友,一个潘红日,一个周龙。潘红日是他当河池市文联主席的名字,他的作家名字是红日。周龙是市社科联主席,笔名龙眼。这俩人还有一个共同身份,都是都安人(与著名作家凡一平是同乡)。
前面说了,河池出作家。而广西的文友都知道,河池作家一大半又出自都安。都安人小说写好了,一般就会离开都安。离开的第一站,大多是金城江。然后是南宁、柳州、桂林……甚至北京、广东,等等,比如蓝怀昌、凡一平、李约热到了南宁,韦俊海去了柳州,而潘红日就到了金城江。去年有次到柳州出差,俊海兄一路相陪。谈到文坛旧事,他回忆起30年前和蓝怀昌、聂震宁一起在金城江办《金城》杂志的往事:如何为了发行刊物,挤在火车里,往返长沙—金城江之间;如今名满天下的作家麦家,当年还是他们作者培训班的学员。其情其景,如在眼前。
都安这个地方,名气不小。旧时镌刻在山上的一句口号“雄心征服千层岭,壮志压倒万重山”,都安人至今津津乐道,并引为不朽的“都安精神”。——说远了,回到金城江——红日和周龙,这两个都安人,到了金城江,这就热闹了。
和红日有点区别,周龙不是从都安到金城江,而是大学毕业分配回来的。但他回河池工作,确实又跟写作有关。
我跟周龙是大学同班同学。大学时候,我和他,加上班上另外一个都安人黄伟,创办了一个文学社——归去来散文诗社,据当时的《散文诗报》说是全国大学首个散文诗社。我们轮番写短小的散文诗,投寄给广西各地市的报纸,换回几块几块的稿费。除了散文诗,我们更多是写诗。先是黄伟在《广西文学》发表了一首诗,我则跟着在《广西日报》《青年作家》接连发了几首诗,周龙闷声不响,突然在《飞天》发了一首《老同学》,让我们大吃一惊。
毕业分配的时候,几乎全班同学都以为周龙会留在南宁——他是班长,成绩好,还发表了那么多作品。事实上,某自治区直属单位到学校要人,系里推荐的第一个人选也是他。谁知面试那天,那家单位来的领导一看简历,说了句“我们要的是秘书,不是作家”,周龙同学的命运就这样拐了个弯。按照哪里来回哪里的原则,他回到了金城江。先是地区人事局,后来到巴马任宣传部部长,再从巴马调回市(地区改为市了)民政局,最后从民政局提拔到社科联当主席。工作单位是换了几个,但周同学的文学之梦却是一直做着。只是不写诗了,改写小说,紧追红日同志。红日写“文联三部曲”,小说里有个社科联周主席;他就写《谁是最可怜的人》——“最可怜”桂柳话谐音“社科联”——里面也有个文联潘主席。虽说不是主角,也没写成贪官腐败分子,但总要奚落一下。俩人就这么飚着,冤冤相报。后来在一起喝酒,不知是谁先提出:到此为止。双方说好,一言为定,两大“钢炮”见底。只留在一旁的我,兀自目瞪口呆。
“目瞪口呆”是红日的发明。最先注意到这个词,是他在我微信下面的留言。我平时喜欢临帖练字,有时会在微信晒晒自己写的字。红日看了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就给四个字:目瞪口呆。这里面的意思,很有意思。慢慢,我发现红日用这四个字还是有点规律的,同时也感觉,红日把老祖宗的这个成语用活了,越想越觉得奥妙无穷。于是我也仿效他,在朋友圈把“目瞪口呆”发扬光大。
其实生活里,红日本人也喜欢目瞪口呆。红日擅长讲故事,他在讲述一个人、一件事的时候,表情十分丰富。我尤其喜欢听他用桂柳话讲故事。讲到关键处,每当他要抖包袱的时候,往往就会真的瞪圆了眼睛。红日讲故事的本事,在他的小说里发挥到了极致。嬉笑怒骂,挥洒自如,让人目瞪口呆。
红日行事,也常常“目瞪口呆”。比如他为了写好小说《驻村笔记》,就申请下乡扶贫,担任驻村第一书记。他也由此成为整个河池市年龄最大、级别最高的第一书记。而且,以单位一把手身份驻村扶贫,他也是全市唯一。他写小说,成了名人。他喜欢跟朋友喝点小酒(当然不是公款),很受大家喜爱。还有一点,红日的着装服饰,永远是整齐端正。裤子笔挺,皮鞋铮亮,是他的标配。一年四季,无论什么时候,一个电话通知,他不用换装,随时可以坐到主席台上。这实在是让我目瞪口呆。
朋友这个东西,在我看来,其用有二:一是用来喝酒,二是用来想念。古时山长水远,大漠孤烟,朋友见一面不易。搞得见完面不是踏歌相送,就是折柳话别,依依复依依。现在飞机高铁高速公路,把距离大大缩短,想念朋友了,就寻将过去,喝上几杯,然后走人。相忘于江湖那是故事,朋友是忘不了的,时隔不久,又得“想念”了。
我就是这样想念红日和周龙的。
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城不在大,有作家就行。比如凤凰有沈从文,正定有贾大山。在金城江,写作的当然不止红日和周龙,一批热爱文学的人,让这座掩藏在桂西北崇山峻岭中的小城,在中国的文坛上渐渐变得有了名气。
久了,总觉得金城江它既不是一条江,也不是一座城。它是一个人,两个人。是一杯酒,一段往事,一份念想。
祝福金城江。
(作者介绍:石才夫,笔名拓夫,壮族,广西来宾人,毕业于广西民族学院中文系和广西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。曾任《海外星云》杂志副总编辑、广西区党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、广西对外文化传播中心主任(兼)等职,现任广西文联党组成员、副主席。16岁在《广西日报》发表作品,大学时开始诗歌创作。先后出版散文随笔集《坐看云起》、作品集《广西当代作家丛书—石才夫卷》、散文集《天下来宾》、诗集《以水流的姿势》《八桂颂》等。系中国作协九届全委)